引言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指出，城市工作要深刻把握、主动适应形势变化，转变城市发展理念，更加注重以人为本。当前，城市发展阶段的转型与老龄化带来的需求，恰好形成了现实交汇。截至2024年末，全国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2023万人，占总人口的15.6%。在人口深度老龄化与新型城镇化双重背景下，如何通过社区教育实现“老有所学”与“文化传承”的协同发展，已成为当前社会治理的重要议题。2016年教育部等九部门《关于进一步推进社区教育发展的意见》中指出，鼓励各地结合当地历史、人文资源和经济发展状况，因地制宜、因势利导开展社区教育活动。苏州市姑苏区作为全国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其文化资源密度位居全国前列，其老龄化率也高达33.26%。这种独特的人口结构与文化禀赋，为探索地域文化资源与老年教育的融合创新提供了理想样本。

本研究系统考察姑苏区2020-2025年间社区老年教育的实践创新。研究发现，通过构建“地域文化认同—教育赋能—社会融合”的三维机制，不仅能有效缓解老年人的社会隔离感，更创新性地实现了“文化保护”与“老年发展”的双向赋能。具体而言，以方言课程、非遗体验、文化游学等为代表的“场景化教学”模式，显著增强了老年群体的文化归属感和社区参与意识；“养教联动”基地建设则深度融合地域文化与养老服务，使老年人在获得照护的同时，成为文化传承的参与者和推动者。这一实践不仅有效缓解了老年人的社会隔离感，也为破解老龄化背景下文化治理与教育服务融合的难题提供了系统而可行的“姑苏方案”，对同类历史文化名城具有重要的参考与推广价值。

一、地域文化养老：个体精神需求与社会治理转型的双向驱动

（一）人口深度老龄化与精神文化需求：文化养老的社会动力机制

随着我国经济社会持续发展和民生保障体系不断完善，养老观念正在发生深刻变革，老年群体对精神文化生活的追求呈现出显著增长态势。《世俗与超越:老年精神生活的质性研究——基于江苏省80位老年人的调查与分析》中显示，当代老年人的精神文化需求呈现出多元化、层次化的特征，且城乡差异明显。郭荣丽等认为文化养老实质上反映了老年群体追求更高生活品质、丰富精神世界、获取文化资源的内在需求。单忠献认为，文化养老具有促进身心健康、提高认知、实现共享发展的功能。而地域文化连接着当地的历史记忆、风土人情与集体认同，是社区教育中不可或缺的精神纽带，从根本上推动了养老模式从“生存保障型”向“发展促进型”的转变，为文化养老的发展提供了强大的内生动力。

（二）社会治理现代化与地域文化养老的政策支持体系

近年来，各地在推动老年教育发展的过程中，越来越注重挖掘和利用独特的地域文化资源，将其转化为丰富的教学内容和活动形式，实现了“老有所学”与“文化传承”的双向赋能。各级政府通过出台专项政策、加大财政投入、引导社会力量参与等方式，逐步构建起多层次、全覆盖的老年文化服务体系。这些创新实践不仅丰富了老年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更在深层次上激活了地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多数地区的老年大学、社区学院都成立了诸如地方戏曲社、方言朗诵团、民间舞蹈队（如东北秧歌、安徽花鼓灯）等。如苏州市建成了166个家门口的老年大学和1600多个办学点，推出了“畅游苏州·福气颐养”10条老年人打卡线路，“文化养老”正成为苏州银发经济的新蓝海。王中指出，基于地域文化传承的社区教育特色课程是社区教育将地域文化转化为促进社会发展、文化认同和精神归依的力量，也是社区教育坚持开放理念、探索自身融合发展的重要路径。

二、姑苏区地域文化融入老年教育的实践探索

（一）特色课程：地域文化资源的教育化转化

近年来，姑苏区依托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系统开发了富有地方特色的老年教育课程体系，多次获得苏州市社区教育优秀课程奖项。这些课程有机融合本土文化资源与老年学习需求，有效推动了文化传承与教育创新的协同发展。一是方言课程传承吴文化精髓。以虎丘街道社区教育中心为例，其开设的吴侬软语课程以“弘扬吴文化、爱我山塘美”为宗旨，专门为外来老年群体打造苏州方言学习平台。课程充分运用辖区内的虎丘塔、留园、山塘街、南社纪念馆等文化资源，聘请江苏省曲艺家协会专家担任讲师，采用寓教于乐的教学方式。通过创编三句半节目《吴侬软语唱新歌》，编写《吴侬软语趣味手册》，收录苏州俚语典故、传统童谣和常用口语，生动展现了“吴韵苏州、醉美乡音”的文化魅力。二是非遗课程活化传统文化资源。姑苏区指尖秀非遗文化园推出的《听说苏州——运河之韵》课程，沧浪街道社区教育中心开发的《江南古建筑结构与文化》课程均深入挖掘姑苏区独特的地域文化内涵，通过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教学模式，让老年学员在沉浸式体验中增进对本土文化的认知与认同，进一步提升课程的文化品位和教育实效。

（二）游学项目：从教室到街巷的教学场景创新

“游学”项目在丰富社区教育内容及形式、增强居民学习兴趣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已成为开展社区教育活动的主要形式之一。姑苏区的游学项目立足区域实际，成功地将古城区的园林、博物馆、老街巷转化为“移动课堂”，实现了老年教育从封闭教室到开放街巷的教学场景创新。其中，虎丘街道社区教育中心的《艺览吾遗·姑苏非遗文化》游学项目串联起苏绣工坊、评弹博物馆、玉雕工作室等非遗场所，通过实地观摩、体验互动与讲解交流，深入理解非遗技艺的历史脉络与文化内涵。沧浪街道社区教育中心的《一眼千年·游古赏今——文化姑苏》游学项目融合江南文化、官府文化、创新文化，充分挖掘地域文化的教育价值，使老年学员在游学中感悟城市历史变迁与文化延续。两条线路不仅荣获江苏省“游学”项目立项，更带动了一批老年学员从“文化学习者”转变为“文化讲解员”，形成了良好的传播效应。

（三）养教联动：文化滋养与养老服务的深度融合

自2017年江苏省推动“养教联动”基地建设以来，姑苏区积极响应，以健康养老与文化学习双目标为导向，探索出一条具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养老路径。全区依托深厚的文化底蕴，将地域文化资源系统融入养老服务，在辖区内开设了18所“家门口的老年大学”，并融入姑苏区地域文化特色课程，实现“老有所养”与“老有所学”的有机统一。以虎丘街道“花映山塘”养教联动基地为例，作为苏州市首批挂牌基地，该基地立足“虎丘”文化品牌，充分整合“一街（山塘街）一河（山塘河）、一山（虎丘山）一塔（云岩寺塔）”的文化脉络，系统串联姑苏非遗技艺与苏作工艺，创新构建“非遗文化+苏式康养”服务模式。基地通过开展苏绣、缂丝、玉雕等传统工艺体验课程，以及评弹、昆曲等江南曲艺欣赏活动，使老年人在获得健康养老服务的同时，深度融入地方文化传承，实现了文化养老与教育养老的协同发展。

三、姑苏区地域文化驱动老年教育的发展瓶颈

姑苏区在地域文化与老年教育融合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然而在其发展过程中仍面临一系列结构性困境。深入剖析这些瓶颈问题，是推动老年教育从“特色化探索”向“高质量普惠”转型的重要前提。

（一）体制机制壁垒：跨部门协同效能不足

目前苏州市《终身学习促进条例》中关于老年教育的条款规定较为宽泛，未能明确具体职能部门及如何跨部门协作。近些年天津、徐州、安徽、山东和贵州等五省份相继制定了老年教育专门性法规，苏州市尚未单独颁布《老年人教育条例》。苏州市《终身学习促进条例》第17条规定：本市各级人民政府应当加快发展老年教育，扩大老年教育资源供给，扶持建设老年教育机构，明确了市内各级政府部门从促进终身教育的角度，支持符合条件的老年教育机构加快现代化建设，将老年教育场所纳入城乡社区治理与服务规划，科学设置社区老年教育场所，但有关职能的具体负责部门及跨部门合作未能明确规定。当前姑苏区文化、民政、教育系统间存在明显的职能分割，缺乏高效的资源整合与共享机制。各部门虽各司其职，但未能形成统一的战略规划与政策合力，导致优质地域文化资源向老年教育领域的输送效率低下。这种体制性障碍直接制约了文化养老服务的规模化与可持续发展，影响了文化养老服务的整体效能。

（二）数字鸿沟显著：智能技术应用的适老化欠缺

尽管数字化是未来发展方向，但针对老年群体的技术适配不足。当前，丰富的线上文化资源成为老年教育的重要抓手，但是线上文化教育资源普遍存在宣传较少、操作复杂、界面不友好、内容形式单一等问题，使得大量高龄、低学历老年人被排除在数字化服务之外。如在线学习平台或终身学习平台开展的老年人教育课程，其宣传范围有限，辐射人群较少，老年人的线上文化资源获得路径不够通畅，参与率与参与积极性不高。技术壁垒不仅限制了服务覆盖面，更加剧了老年人文化获取与受教权普及的不平等现象。

（三）专业人才匮乏：队伍建设的长效机制缺失

兼具地域文化专业知识与老年教育能力的复合型人才严重短缺。一方面，现有老年教育的师资队伍以志愿者和兼职人员为主，存在专业性不强、流动性大等突出问题。志愿者或兼职人员并非完全与地域文化或老年教育的专业对口，再者时间精力有限，难以长时间全身心的投入老年教育，与老年人的情感链接、知识讲授、技能教导等方面存在不足。另一方面，老年教育的队伍建设缺乏系统的培训体系和职业发展通道，职业激励不足，导致服务质量参差不齐，严重影响服务的专业化与可持续性。志愿者或兼职人员其本职工作并非是老年教育执教，对老年教育的归属感不强，服务质量无法专业化规范化及时化。如老年群体的理解接受能力有限，志愿者或兼职人员在课程之外较难及时专业的解疑答惑，老年教育的预期效果不足。

（四）发展不均衡：服务的普惠性与可及性不足

优质文化老年教育资源主要集中在基础较好的核心街区，偏远社区的覆盖率明显不足，失能、半失能等特殊群体关注度也较低。自2015年9月联合国制定全球性可持续发展目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时，可持续发展目标4明确为：“确保包容和公平的优质教育，让全民终身享有学习机会”。全民享有终身学习机会，同样包括老年人群体享有包容、公平的受教育权。偏远社区的老年人群体对于老年教育资源的覆盖率、供给率不足，亟待引起重视并予以高效解决。此外，对失能、半失能等特殊老年群体的关注不够，缺乏有针对性的服务方案，存在明显的服务盲区，影响了文化养老服务的公平性和可及性。失能、半失能等特殊群体因年老、疾病、伤残等因素影响，肌体的某些功能部分或全部丧失，从而导致日常活动能力、认知能力、感知感觉能力、沟通能力都有所缺失或受到限制。该群体本身受肌体功能限制，对老年教育的理解能力、接受能力、学习能力等更加薄弱，缺乏有针对性的服务方案参与老年教育的效果会大打折扣。

四、地域文化融入老年教育的优化路径与对策建议

针对前述发展瓶颈，本研究提出以下优化路径与对策建议，以推动姑苏区地域文化老年教育实现高质量发展。

（一）深化文化协同机制，构建地域特色服务体系

建立并完善区级层面的老年教育与文化服务统筹协调机制，明确各部门职责边界，形成资源共享、优势互补的发展格局。已有的特色课程、游学项目、养教联动等实践探索应在各部门的协同合作下，形成姑苏区的优势项目，并向其他区与苏州市大力宣传推广。现有的发展瓶颈应厘清具体部门的职责，共享养老教育的人才资源、教育资源，推动优势互补、教育赋能的发展格局。可通过政策引导和市场机制，鼓励当地文化机构、教育组织、养老企业等社会力量积极参与，构建多元主体协同供给的网络化服务体系，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和服务质量。建立“地域文化教育资源库”，对辖区内非遗项目、历史街区、传统技艺等文化资源进行教育化分类与整合。成立“姑苏文化养老联盟”，吸纳文化学者、非遗传承人、养老机构等多方主体参与课程开发与实施，形成具有姑苏特色的“文化-教育-养老”多元协同网络，推动姑苏区地域文化的老年教育实现从“特色化探索”到“高质量普惠”的转型升级。

（二）创新数字文化传播，破解老年数字鸿沟

研发适合老年人使用的智能化学习平台和数字化文化产品，采用语音交互、简化界面、远程协助等技术手段降低使用门槛。开发“姑苏文化云课堂”适老化学习平台，采用吴语语音交互、简化操作界面等方式，降低技术使用门槛。重点建设三大数字化文化资源库：一是“苏州方言音像库”，收录地方方言、传统谣谚的音频视频资料；二是“非遗技艺影像库”，通过VR/AR技术实现苏绣、缂丝等工艺的沉浸式体验；三是“古城记忆数字馆”，利用数字孪生技术复原历史街区风貌。建立“线下体验+线上传播”双轨模式，在社区设立数字学习服务站，配备志愿者指导老人使用智能设备，确保传统文化资源的数字化传播惠及各类老年群体。

（三）培育地方文化师资，提升队伍专业能力

构建包含人才引进、培养、激励、保障等环节的完整制度体系。政府部门应在现有法律及政策下保障职业培训相关资金的投入，加大用于职业培训的就业专项资金投入。可实施“姑苏文化传习人”培养计划，与苏州大学、苏州工艺美院等高校合作，开设地域文化老年教育专业方向，培养既熟悉吴文化又掌握老年教育方法的复合型人才。建立“银龄文化导师”认证体系，对非遗传承人、老艺术家等本土文化人才进行老年教学法培训，将其转化为稳定的师资力量。完善文化志愿者激励机制，将服务时长与苏州园林、博物馆等文化场所的优惠待遇挂钩，增强队伍稳定性。同时设立“姑苏文化教学研究基金”，支持教师开发具有地方特色的老年教育课程与教材。

（四）推动文化服务下沉，促进资源均衡分布

创新推出“文化大篷车”流动服务，将非遗展示、方言教学、传统手工艺体验等文化服务送至偏远社区。针对失能半失能老人，开发“苏式文化居家学习包”，内含苏州评弹音频、苏作工艺材料包、方言学习卡片等适老化学具。在社区养老服务中心设立“吴文化微学堂”，通过小规模、多频次的文化活动，提升服务的可及性。同时，建立“文化养老需求调研”机制，定期收集不同社区老人的文化偏好，通过线下了解、线上“精准画像”，发现老年人不同个体的行为轨迹、兴趣偏好、接受能力，实现老年教育的差异化推送、适应性调整以及个性化定制，真正构建“因人而异、因需而设”的老年教育。

结语

本研究通过对姑苏区地域文化资源驱动老年教育发展的实证分析，揭示了文化认同、教育赋能与社会融合三维机制的内在联系与实践价值。姑苏区的创新实践表明，将地域文化资源创造性转化为老年教育内容，不仅能够有效满足老年人日益增长的精神文化需求，提升其生活质量与社会参与度，同时为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与传承开辟了新路径。未来，应通过机制创新、技术赋能、人才培育和服务优化等多维度措施，破解发展瓶颈，推动地域文化老年教育实现从“特色化探索”到“高质量普惠”的转型升级，为全国同类地区提供可复制、可推广的“姑苏经验”，为我国老龄化社会治理贡献智慧与方案。